2026年4月20日,当第78届汉诺威工业博览会的大幕在德国下萨克森州首府拉开时,大约4000家参展商将涌入总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的展览中心,迎接来自150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13万名专业观众。

这是一场被无数人预演了无数次的开场。

展馆里,AWS、微软、西门子、施耐德电气等全球科技巨头的展台已经就位,亚马逊的生成式AI工业应用、西门子的AI原生工业操作系统、华为的工业AI质检解决方案将依次亮相,展馆上空似乎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和德英双语的交谈声。超过300家初创企业将在各个角落展示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创新。

然而,如果这场即将到来的工业盛宴让你觉得太过熟悉——那么,请允许我带你往回走79年。

1947年8月,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汉诺威工业博览会”的名字,却是另一个世界。

那时的德国,二战的硝烟刚刚散去,房屋倒塌、工业破产、食品长期短缺。在汉诺威南部“拉岑”的一片厂房废墟里,五间用联合轻金属公司废弃厂房改造的“展馆”,挤着1300家急需订单的参展商,总展出面积不过3万平方米——连今天一个中型购物中心都比它大。英国占领军给德国人下达的任务简单到近乎荒诞:搞一个出口博览会,用德国制造的工业品换外汇,让这个国家活过来。

结果呢?21天展期,53个国家的73.6万人涌入了这片废墟,签下了1934份订单,合同金额高达3160万美元。

这是一次“工业界的海昏侯墓发掘”:废墟之下,黄金万丈。

汉诺威工博会的诞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废墟文学”的荒诞感——它不是在规划图纸上诞生的,而是在饥荒和废墟的缝隙里,被一场贸易焦虑催生出来的。

“晴雨表”的诞生:从一架“甲壳虫”开始的逆袭

汉诺威这座城市,最初在德国展览版图里排不上号。隔壁的莱比锡才是老大哥——自1895年举办第一届国际样品博览会以来,莱比锡就被称为“展览会的首都”。

几乎所有人在1947年都摇头:汉诺威?怎么可能干得过莱比锡?

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战后德国经济亟需重启,而莱比锡恰好处于苏联占领区,政治上“不方便”。英统区选择汉诺威,与其说是因为它有什么展览基因,不如说是因为拉岑那片工厂的厂房还没被炸烂。

于是,第一届“汉诺威出口博览会”就这样带着一股“不得不办”的草莽气息开张了。

对于当时的73万观众来说,展会的“高科技”看点包括:一台号称当时世界最小的柴油引擎、一套假牙、一把可折叠婴儿推车——以及一辆大众甲壳虫小轿车。

你没看错,假牙和甲壳虫,同台竞技。在那个连鱼卷都算奢侈品*(观众在展会上买到鱼卷时兴奋得不行,因为那是二战以来第一次正常贸易)*的年代,只要能卖出去换外汇的东西,都值得摆上展台。

但这一把,赌对了。

1948年,展会规模直接翻番——6000家企业请求参展,场地只能装下2300家。同年,展览场地开通了通往纽约的第一条电话热线。1950年,在德国尚未与外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情况下,已有包括美国在内的10国企业前来参展。1961年,官方正式启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这一名称,从此一路狂奔,最终成为全球工业的“晴雨表”。

汉诺威人认为,这巨大的成功仿佛有希腊神话中主管集市与交易的赫尔墨斯神相助——于是他们将赫尔墨斯的侧头像作为公司标志,一用就是七十多年。这个神话图腾在后来几十年里被不断演绎:权杖象征商业秩序,飞翼承载技术传播,双蛇守护跨界创新。

从一个废墟里临时搭起来的卖货摊,到全球工业技术的风向标——这背后藏着一个财经故事的底层逻辑:每一次产业格局的重塑,都会催生一个新的交易中心。 汉诺威工博会吃到的,正是战后欧洲经济重建、全球贸易网络重新编织的那一波红利。它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被饥饿、订单和外汇渴望逼出来的——而恰恰是这种“野蛮生长”的草根力量,让它后来具备了别的展会难以复制的生命力。

工业4.0:一剂救了展会的“回魂药”

然而,没有哪一场盛宴能够永远坐在高位上。

到了21世纪初,汉诺威工博会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越来越像一场“工业设备大卖场”,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单纯的硬件展示上,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2019年,参展商规模达到6500家、访客21.5万的峰值之后,疫情给了它一记重锤——2020年,汉诺威工博会迎来了创立73年来的首次停摆。

2021年,只能搞线上活动,规模大幅缩水。

即便是2023-2024年恢复线下后,参展商数量也锐减至4000家左右,访客13万上下——和2019年的巅峰相比,掉了将近四成。

但真正让汉诺威工博会“起死回生”的,不是疫情后的报复性反弹,而是一个更早埋下的伏笔——工业4.0。

2011年,德国专家在汉诺威工博会上首次提出了“工业4.0”的概念。2013年,德国在展会上正式吹响了工业4.0的集结号,翻开了制造业走向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新篇章。观察人士指出,早年的汉诺威工博会过多关注于设备、跟不上时代,直到工业4.0的概念再次激活了它,让工博会再次拿到了工业数字化技术的话语权。

2016年的展会上,西门子占据全场最大单体展台,展示了一个联网的“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制造企业可以在单个客户需求中做出选择,更迅捷地响应需求,接入平台的企业与用户还可以不断提供数据帮助其完成自我完善。2017年,默克尔总理在开幕式上强调,汉诺威工博会始终是德国经济对外开放的代表。

2018年,西门子围绕其基于云的工业物联网操作系统MindSphere构建的生态系统已经初具规模。

2019年,人工智能、5G与工业4.0的结合成为展会热门话题,首次搭建大型5G测试平台。

2024年,工业4.0被进一步延展到“Manufacturing-X”理念——通过建立自主、实时、高度互联的数字基础设施,将整个生产制造与供应链流程的数据交换打通。

工业4.0,就像给一台老机器装上了新的操作系统。

汉诺威工博会不再只是一个展示设备的场所,而变成了全球工业数字化转型的策源地。从“卖货”到“定义趋势”,这是一个展会完成了从交易平台到思想市场的跃迁。 而在这个跃迁过程中,有一个国家的角色变得愈发不可忽视。

东方面孔:从1987年20多家到2026年900多家

1987年,中国应邀首次担任汉诺威工博会的合作伙伴国。

那时,工博会经过40年的发展,已从最初的出口博览会成长为全球范围最广、影响力最大的工业技术博览会。中国参展企业只有20多家。

当时的中国企业参展,被形容为“通过与世界先进技术零距离接触,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同时也找到了巨大的差距”。

那是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不是去秀肌肉,而是去抄作业、找差距。

25年后的2012年,中国再次作为合作伙伴国参展时,参展企业数量已经跃升至近500家,展区面积约9000平方米,比上届增长了近1倍。

德国媒体评论说,近年来中国企业急起直追,早已开始生产较为复杂的机械设备,可能很快就会成为德国企业的竞争对手。

到了2025年,中国参展企业数量约1000家,占全部参展商的约四分之一,仅次于东道主德国。

2026年,这个数字预计将超过900家,总展出面积超过1.6万平方米。华为、上海电气、国家能源、中国船舶等行业领军企业悉数亮相。

汉诺威展览公司董事会主席约亨·科克勒说得很直白:“‘中国制造’飞速发展,取得‘巨大提升’,品质越来越高”。他观察到,德中合作模式正从过去以德国技术为主导,向双方技术更加互补的模式转变。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同样值得玩味。2025年展会上,有中国厂商向媒体抱怨:“来了四年,人一年比一年少,展位花了40万元,明年想干脆不来算了。”由于国内业务利润率卷至只有个位数,该公司不得不探索欧洲市场,但汉诺威工业展的获单率并不高。另一家做连接器的中国厂商描述展会非常“萧条”,很多德国企业没来,“中企撑起了一大片江山”。

中国企业在汉诺威工博会上的角色变迁,是一部浓缩版的中国制造进化史:从1987年的“学习者”到2012年的“竞争者”,再到今天“撑起一大片江山”的主力军。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浮出水面:当全球最大的工业展越来越依赖中国展商来填满场馆,它的“全球化”底色还剩下多少?当“万金油”式的综合大展在面对越来越垂直细分的专业展会时感到压力——这不光是汉诺威工博会面临的挑战,也是所有综合性B2B展会共同的困境。

历届规模与关键数据图鉴

为了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汉诺威工博会的“变与不变”,以下梳理几个关键年份的核心数据:

1947年(首届)

1987年(中国首任伙伴国)

2019年(历史峰值)

2020年

2023年(疫情后恢复)

2024年

2025年

2026年(即将开幕)

数据来源:综合汉诺威展览公司官方新闻稿、百度百科、界面新闻等)

当“世界工业晴雨表”开始生锈?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从2019年6500家参展商、21.5万观众的巅峰,到2023-2025年4000家左右参展商、13万左右的观众——汉诺威工博会还没有回到疫情前的水平。

这不只是汉诺威工博会的问题,而是整个工业展览业态的缩影。

2025年的展会上,通用电气等工业巨擘缺席,欧洲制造业萎靡不振,美国特朗普政府宣布的“对等关税”政策更让展会的政治色彩格外浓重。德国总理朔尔茨在开幕词中批评关税政策时,这句**“我们开放,但我们不天真”** 的措辞,既像外交宣言,也像展会主办方对未来的集体焦虑。

与此同时,CeBIT——那个1986年从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中独立出去、曾经红极一时的IT展会——在2018年宣布停办。CeBIT的命运让汉诺威工博会的主办方不得不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下一个CeBIT,还是能活得更久?

答案或许藏在本届展会的布局中。

2026年的汉诺威工博会对展馆布局进行了重大重组:自动化与数字化、能源与工业基础设施、研究与技术转移三大板块在空间和内容上被拉近,反映了软件与硬件日益融合的趋势。 AI成为贯穿所有展区的核心主线,配套有AI导览、大师班、论坛和社交活动。新增的“国防生产公园”主题板块,专门展示如何在不牺牲安全性的前提下帮助防务制造商快速扩大生产——地缘政治的寒意,已经被写进了展区的名字里。

新的“中心舞台”板块则汇集工业、政治和科学界的领军人物,探讨碳中和生产、AI在工业价值创造中的角色以及欧洲如何确保技术主权等议题。

从卖假牙和甲壳虫,到展示工业AI和防务生产——汉诺威工博会在这79年里完成的,不只是规模的跃迁,更是一次又一次的身份重构。它从废墟里的“卖货郎”,变成了工业数字化的“布道者”,如今又在全球贸易碎片化的浪潮中,努力做一根试图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连接线”。

2026年4月20日,当巴西作为伙伴国登上汉诺威工博会的主舞台,当大约4000家参展商在AI导览的指引下穿梭于自动化与数字化展区、能源与工业基础设施展区、研究与技术转移展区,当超过300家初创企业在各个角落演示着它们的颠覆性产品——这座拥有100万平方米展览面积、27个展馆的“全球最大展览中心”里,将再次上演一场工业界的年度盛宴。

但这场盛宴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展馆本身。

79年前,一群人在废墟里搭起五个简易展馆,是为了让一个快要饿死的国家活下去。79年后,当世界在贸易摩擦、技术脱钩和地缘政治的漩涡中打转,4万人涌进汉诺威,是为了回答一个同样严峻的问题:在“脱钩”成为流行语的年代,工业界还能不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坐下来聊聊的地方?

赫尔墨斯神话中的权杖、飞翼和双蛇,被今人解读为“商业秩序、技术传播与跨界创新”的图腾。

但更本质的东西可能更简单:在任何一个时代,人都需要面对面地看产品、握手、签合同、喝咖啡——哪怕是为了在关税阴影下找到一个还能做生意的缝隙。

汉诺威工博会最大的秘密,从来不是它展示了什么新技术,而是它始终证明了一件事:

工业界永远需要一个“庙会”。

从这个意义上说,汉诺威工博会不需要跟任何人竞争“谁更互联网”——因为当全世界都在数字化的时候,面对面的温度反而成了最稀缺的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