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行业开始集体做减法,那一定不是诗意的断舍离,而是刀尖上的生死舞。
2025年末,34家AH两地上市房企的负债总额定格在6.47万亿元——这个数字的背后,是较前一年压降的8900亿元债务,是连续第二年实现万亿级负债消弭的苦涩记录,是无数场艰难谈判、一纸又一纸重组协议叠成的里程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撤退。
撤退的队伍里,有人斩仓出清,有人以时间换空间,有人咬牙苦撑,也有人早已倒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化债上半场:公开市场的"断臂求生"
## 21家出险房企债务重组/重整获批
├── 化债总规模 → 约 1.2 万亿元
└──
“能谈下来的,都是英雄”
└── 某出险房企内部人士
化债这场戏,上半场的主角是公开债务。
2024年初,住建部与金融监管总局联合祭出《关于建立城市房地产融资协调机制的通知》,被业内称为“白名单”机制。
六大国有银行闻风而动,对接“白名单”项目累计超过8200个,商业银行审批通过的贷款已达9350亿元【 数据来源:证券时报、21世纪经济报道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信用输血,但接血的容器,必须先清空旧的淤血。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21家出险房企的债务重组或重整方案次第获批,涉及化债总规模约1.2万亿元。金科股份尤为醒目——这家全国首家完成大型房地产上市公司重整的企业,甚至被最高人民法院收录为《2025年度民商事典型案例》,成了业内反复研读的“教科书”。
债务重组的戏法说来也简单,无非几种套路:以时间换空间,用低成本、长期限的新债置换高成本、短期限的旧债;把不良资产剥离给AMC*(资产管理公司)*;现金要约收购、以资抵债、全额长展期,甚至债权转股权——总之,就是把“短债高息”慢慢熬成“长债低息”。
代价是什么?
是债权人打折,是投资人割肉,是信用评级一落千丈,也是报表上那刺眼的“债务重组收益”——一个纯粹会计层面的数字游戏。
中指研究院的刘水老师看得很透:“出险房企高额利润多为会计层面调整,而非经营根本改善。”这话听着刺耳,但确实是这个行业的真实生态。
化债下半场:利息支出里的"微雕艺术"
## 34家房企利息支出中位数变化
├── 2024年 → 近8亿元
├── 2025年 → 约6亿元
└── 降 幅 → 约25%
“
省下来的都是净利润”
公开债务的战事初定,下半场的烽火却烧向了金融机构的有息债务。
如果说上半场的关键词是“谈”——和债券持有人坐下来,一遍遍磨条款、砍利率、延期限;那么下半场就是“省”——把每一分利息支出都当成利润来抠。
34家房企的利息支出中位数,从近8亿元悄然滑落至约6亿元,降幅约25%。
这2亿元的差额,放在房地产这种资金密集型行业里,可能就是几十万平方米建面的营销费用,是几十个项目的工程款,是几千名员工的年终奖。
碧桂园是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2025年,这家曾经的“宇宙第一房企”把加权平均借贷成本压到了3.76%,较前一年骤降141个基点——相当于借100块钱,一年能省下1块4毛1的利息。
听起来不多?但乘以数千亿的债务规模,那就是几十亿元的现金流改善。
招商蛇口更狠。综合资金成本2.74%,再降25个基点。这是什么概念?比许多中型城商行的存款利率还低。央企的信用背书,在这个时刻成了最硬的通货。
龙湖集团则是民营房企里的“孤勇者”。近三年半硬生生压降有息负债600亿元,没有靠重整,没有靠展期,靠的是卖资产、缩投资、憋现金流。
一句话: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利润表的谎言:523亿与328亿的魔幻现实
## 2025年净利润 TOP(34家房企中)
├── 佳兆业
│ ├── 净利润523亿元
│ └── 扣非后亏损328亿元
└── 金科股份
├── 净利润300~350亿元
└── 扣非后亏损 290~350亿元
“会计准则的艺术,你学不来”
好了,现在让我们来上一堂魔幻现实主义会计课。
佳兆业集团2025年净利润523亿元,高居34家房企榜首;
金科股份紧随其后,预计净利润300亿至350亿元。
数字亮瞎眼,股价蹭蹭涨,投资人仿佛看到了曙光。
然而,当你翻开财务报表的脚注,扣非净利润的数字会让你怀疑人生:佳兆业扣非后亏损328亿元,金科扣非后亏损290亿至350亿元。
同样是这帮人,同样是这些项目,怎么一会儿盈利500亿,一会儿亏损300亿?
答案藏在“非经常性损益”这个魔术箱里——债务重组收益、资产处置收益、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全是些一次性的、数字好看但不能当饭吃的玩意儿。
刘水老师的判断一针见血:公开债务重组完成不等于信用修复。 这就像一个人欠了一屁股债,和债主谈了个“本金打五折、分十年还清”,并不意味着这人突然就变成有钱人了。他的信用记录还是黑的,他的经营能力还是存疑的,他的朋友圈还是没人敢借钱给他。
这就是当前房地产行业最魔幻的注脚:报表上的利润,可能是债务重组桌上一瓶又一瓶红酒换来的;账面上的净资产,可能是评估师笔下一次次重估堆出来的。真实经营?那是另一本账。
"以债养债"的终章:神话落幕,格局重构
## 资产负债率中位数:95%
“三道红线”:
依然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旭辉集团
└── 债务逾期34.97亿元
截至2026年3月3日
2020年那场“三道红线”政策出台时,多少人觉得那不过是监管的一时之举。
如今五年过去,“三道红线”的定期填报虽已停止,但它早已化作房地产企业的DNA,刻在每一个财务总监的Excel表格里,刻在每一笔融资的审批流里。
以债养债的循环模式基本失效。 这句话的分量,可能比8900亿这个数字本身更值得咀嚼。
曾几何时,高杠杆是房地产的财富密码。借新债还旧债,滚雪球式扩张,用规模换利润,用杠杆搏未来。那时候,胆子大的都赚翻了,谨慎的反而被嘲笑保守。
但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当销售回款不再源源不断,当资本市场的大门对民营房企基本关闭,当海外信用债市场动辄跌到二三十美分,“以债养债”的游戏就玩不下去了。资金链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极了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声音。
新城控股倒是个异类。这家民营房企完成了近三年来民营房企纯信用境外债券的“破冰之旅”——说白了,就是在所有人都借不到钱的时候,它居然凭自己的信用又融到钱了。
这需要的不仅是财务健康,更是投资者对它家底的信任。
34家样本房企的资产负债率中位数是69.5%。这个数字在制造业或许稀松平常,但在房地产,这是无数轮缩表、卖资产、降杠杆之后的“残值”。每下降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一栋楼、一块地、一次谈判的消逝。
尾声:减法之后的加法
8900亿债务的蒸发,不是房地产的终点,而是一个时代的句号。
这一轮债务压降,教会了行业什么?杠杆是毒药,规模是幻觉,现金流才是王道。 那些在退潮中存活下来的房企,或多或少都学会了做减法:减项目、减人员、减杠杆、减预期。
但减法做完之后,总要面对一个问题:接下来做什么?
答案或许藏在政策的缝隙里——房地产开发项目公司制的推行,严禁总部抽挪、提前分红,实行封闭管理。这意味着,游戏规则变了:从前是“一个大池子,谁缺钱谁舀”;现在是“每个项目一个小池子,各管各的”。
这或许才是这场债务大撤退最深远的遗产:不是8900亿的数字,而是整个行业底层逻辑的重塑。
当房企学会了精打细算,当监管学会了分类施策,当市场学会了风险定价,房地产或许才能真正从“悬崖边的芭蕾”走回“舞台上的华尔兹”——优雅,但不必那么惊心动魄。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多少家房企要在这场减法里消失,还有多少债务要在谈判桌上被削减,我们不得而知。
唯一确定的是:这场大撤退,远未结束。
- 证券时报e公司、腾讯新闻、东方财富网、全景网等,2026年4月11日。
